《革命之路》《Revolutionary Road》
虽然是不错的片子,但是最好不要看。除非是像我这样被阴暗的小片子训练到心如咸菜的人,否则就是存心跟自己的心情过不去。
Sam Mendes是个慢工出细活的导演,2-4年才出一部片。《毁灭之路》(Road to Perdition)中直观的黑暗不是Sam大叔的风格。这部《革命之路》倒是秉承了《美国丽人》的调调。豆瓣上对《革命之路》的分析角度很多,女性追寻自身价值的失败,婚姻生活中交流的无用,二战以后美国精神的沦落。。。。。每个人对于一部电影的不同解释,不仅和观影者的阅历经历相关,很大程度上,也是片中有意暗示的结果。比如, Frank与其他男性上班族从火车中走出,其中没有一个女性,而叙述切换April时,她独自在家中操持家务,听邻居讲琐事。影片的开头的Frank和April的争吵和结尾房东夫妇的谈话,表现了交流中的错位。“Revolutionary Road”这个原著书名、故事中的路名,又带有很强的象征意义。一部好的文艺作品,通常能引发读者和观者多角度的思考,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这是一部好片子。
如果说美丽女人的罪孽是太美丽,好电影的罪孽就是太现实。我总是把《美国丽人》的开头和David Lynch的《蓝色天鹅绒》(Blue Velvet)联系在一起:在明媚的阳光下和安逸的环境中来表现暴力。割下的人耳是黑暗势力施加于个体的生理暴力,而千人一面是主流价值观(mainstream)对于个体思想行为上的暴力。
惠勒夫妇去巴黎生活的梦想对于主流价值观来说,太不实际,所以周围的人尽管在场面上应合Frank和April,其实背过身去都对他们的想法嗤之以鼻。对于主流圈来说,惠勒夫妇的想法奏出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。在他们想挣脱主流生活的束缚时,还搅得他们周围安于主流生活的人心神不宁。主流价值观的暴力就迫使Milly夫妇对于把这个不和谐的音符掩盖过去了。
对于主流生活和个人价值的衡量,这个命题只有在没有内忧和外患的时候才会受奥斯卡的待见,所以《美国丽人》会被允许成为最佳,而《革命之路》这样悲观主义论调是不合时宜的,对于整个美国社会来说也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。所以《贫民窟的百万富翁》的强大主流价值把它掩盖过去了。现在每个人需要的是在《贫》中构想美好的生活前景,而不是洞察现实生活的残酷本质。
来美国之前,Ben同学说:“美国很好啊,唯一的缺点就是mainstream太强势了,迫使每一个人加入其中。” 所以当我第一次在美国上空从东至西飞过,看到像《美国丽人》中一排排房子时,心中无限悲凉。
《朗读者》(The Reader)
先说一个理论。我本科的年级长说,青春是部B级片(多文艺啊~),拍B级片和看B级片的人都自命不凡。主流就是部A级片,A级片也是主流生活的一部分。尽管看的时候味如嚼蜡, 但是作为主流社会中的人不看档上的A级片,就没办法和同事们交流,也就被排斥在主流圈之外。A级片折射出的价值观都很统一,所以每个人都不必冒和别人意见冲突的危险,只要说说无关价值观的视听效果就可以了。而B级片呢,有很多道德上的“灰色地带”,一说到道德层面的问题,各执己见,伤感情。所以呢,很多人都是在外面讨论A级片,回家关门看B级片。
《朗读者》若论3千多万美元的制作费用,其实已经算是B级片中的A级了,然而由于它的道德立场问题,还是会被主流价值观排斥之外。尽管奥斯卡可以颁给Kate Winslet最佳女主角,但是不会对于《朗读者》整部片子给予肯定。因为“最佳影片”的头衔总让人理解为,是对于这部片子所体现的道德标准的肯定。但是幸好奥斯卡还没“立场坚定”到一个奖也不提给它,否则就是《色|戒》在国内的命运。
对于这部片子的理解,像《革命之路》一样,又可以是多角度的。道德和感情上的抉择,女主人公“否定现实”的心理分析等等。我对这部片子的偏爱是因为,它把一些学院式的纳粹心理分析,用一个很有美感,很动人,很容易被大众理解的方式表现出来了,这是一个增加普通人思维角度的典范。文字传播很受语言和文化程度的局限,而影画的力量才是真正无疆界的。
在芬兰念书时,波兰的客座教授开了一个关于“反文化运动起因”的讲座。反文化运动发起是为了反抗二战前磨灭人性的管理体制。高效率的管理体制是工业革命引发的需要,而高效率的管理体制必然需要每个人对于命令的绝对服从,个人的意愿和思考都是不被允许的。所以后来整个纳粹系统能够运作,也基于每个成员对于上级命令的绝对服从。
《钢琴师》说的是音乐的力量可以唤起人性,但是这种力量存在于虚构的作品中。而《朗读者》中的Hanna这样的低级纳粹战犯可能是战后德国人群中的任何一个人。她又是一个高效率管理体制下的产物,并没有多少政治见解,在纳粹统治时期,她无法做出战后意义上“正确的政治抉择“,甚至于没有一个和平安逸社会中所认定的人性底线。但她也可以具有普通人的优点:乐于助人和忠于职守,并且拥有一些普通人的爱好,比如文学。导演用光影、Kate用表演,把这个人物表现地十分到位。Hanna出场时,并没有直接露脸,而是一个动作利索得像退伍军人一样的剪影。冲走Michael的呕吐物之后,她看着Michael,柔和的侧光照出她关切温柔的神情。而在气氛最为紧张的法庭上的一幕,Kate眼中充满着坚守职责的信念和力量,同时又透露出生活的疲态。这也是最不能让卫道士们接受的道德上的“灰色地带”和艺术的感染力,生怕会教坏是非观不确定的年轻人。
去年12月15日出版的《纽约客》(The New Yorker)刊登了一篇关于《朗读者》的二三百字影评,说电影刻意运用情色和煽情来淡化纳粹的残暴事实。作者问到,“我们真的应该被一个这样的场景而打动么——一个没有悔过之心的纳粹在解析契诃夫的作品?That’s not culturally nourishing; it is morally famished.”
听上去特别像民族主义分子对《色|戒》的评价。西方人一讲到对纳粹的愤恨,就像中国人讲到日本鬼子和汉奸的态度一样,都会固守着“正确的政治路线”。
其实对于纳粹屠杀犹太人的态度上,导演Stephen Daldry已经通过主人公Michael的同学说出口了,秉承了大多数美片的风格——浅白的台词。尽管在艺术表现上,这是导演的失职(Cohen Brothers,Quentin,Jamushe那堆人属于异类),但是没办法,“政治路线”一定要表明正确,否则连院线都上不了。在卫道士们看来,Stephen Daldry的“政治道德问题”和Polanski,和李安是一样——把坏人人性化了。在黑白分明的是非观中,坏人怎么可以读契诃夫的作品?坏人怎么可以听肖邦的音乐?坏人怎么可以有爱情?
说了这四部片子,其实多多少少都是在说主流价值观。所谓主流价值,它必然对于是非对错是严格界定的,并且排斥次文化人群和道德上的“灰色地带”。一个学国际关系的同学说:“美国人都把老百姓弄很笨,这样便于管理。中国人都太聪明,不便于管理。” 也有人说美国人是大聪明,中国人是小聪明。
其实,我觉得这都和聪不聪明没有关系,是关乎于if right and wrong is narrowly defined or not. 当大多数人信奉统一的价值观时,这个国家就便于管理,这就是为什么美国包括其他很多国家都要维持宗教的力量,因为宗教起到规范是非标准的作用。
中国人常被说道德沦落,人心不齐,是因为没有宗教信仰。大多数普通人来说,可能是。然而,对于一个独立知识分子来说,反而是值得庆幸的。因为不用被洗脑,丧失对本我探求的能力和对他人道德价值观的包容力。跟随主流价值观,即是被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招安,就是对自己的背叛。